跟同事聊到刑案当中的会见当事人，同事说，发现对不少刑案当事人来说，等死又不知道怎么死是最难熬的：他们大多知道自己免不了被判刑坐牢，可不知道何时能出判决以及要被判多长时间，于是只好等着，在等待的时间里他们不知道是应该去准备迎接灾难，还是去好好生活，常常焦躁无比。一旦判下来了，或好或坏至少都有个数，多半那也就那样了。

     我们发现，在刑案会见中当事人喜欢问的一个问题是：“律师，我（在被公检法询问时）该怎么说？”我已经不记得我第一次被问到的时候是怎么回答的了，但我仍然记得当事人脸上那种非常迫切和依赖的神色。

     面对这样问题的时候，如果律师跟当事人说，你就实话实说吧，那当事人很可能会认为白请了你这个律师。我和同事聊的时候，我们都认为对“律师我该怎么说”这样的问题不应该直接回复，因为律师很可能并不清楚事实是什么样子的，尤其是在律师还没有看到检察院案卷的情况下，律师的信息来源基本都是靠当事人的叙述，而当事人的陈述很可能不完全符合事实。

     在我第一次参与的刑案中，我一共去看守所会见过当事人三次，我发现在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会见的时候，对同一事实，当事人的陈述不太一样。第二次第三次会见的时候，我一边埋头做着笔录，一边在心里头犯着嘀咕。

     那面对“律师我应该怎么说”这个提问的时候，律师该怎么回应呢？我想律师可以告诉当事人法律是什么样子的；如果事实是如何如何，那么在现行法律下结果很可能如何如何。我认为当事人有权利知道这些。至于当事人怎么跟公检法去说是他自己的事。同事说，聪明的当事人很会问问题，听了律师的回答和分析，自己会知道怎么说。老到的当事人会尽量少说，仅仅针对公检法提问的范围做出回答，一般不会七拉八扯地到其他，因为通常说得越多对自己越不利。不过当事人并不是都是这样，不少人你都告诉他法律规定和特定情形下可预期的结果了，他们还是一遍遍地问你：“那我怎么说呢？我是这样说呢，还是那样说？”那律师就只能到此为止了。当然了，有些事情是不管怎么说都改变不了的。

     有时候，当事人自己会设定好情节，让律师告诉他我应该怎么说怎么做。如果律师不知深浅地扎进去，很可能会带来执业风险。不光刑事案件中如此，民事案件中也会碰到这样的情况。当事人告诉你的事有可能半真半假，或者只是一部分的事实，是对他有利的事实。如果律师贸然给出意见，可能之后会有想不到的麻烦。

     那律师怎么办？总不能跟当事人说你要老实交代吧？那就是审讯了。不可能。也没必要。律师不应轻信，不应人云亦云，要核实事实，有自己的判断。